1419324628.jpg.600x400  

大學時代的朋友蔡董要嫁了,婚宴辦在台中。我一早發動機車,從台北騎兩百公里的路南下參加喜宴。

 
三年沒見的朋友小陳不能到,快遞來一個紅包,託我幫忙帶下去。那紅包袋上寫滿了祝福,字多得像高中生的小抄,密密麻麻。這廝雖沒到,卻很有誠 意。幾年來一夥人沒有密集聯繫,山頭還在,小徑早在時光漫草間消掩,想見誰,都要披荊斬棘。小陳也許是感到困難,才不親自拿紅包給我。人久沒聯絡了就會怕 生吧。
 
但那傢伙的紅包袋上寫得太滿,真的要逼死我了。我得在兩百公里路上好好想想自己那包該寫什麼。
 
穿越市郊,我單騎來到濱海公路。海鳥也順著風往南滑行,我哼著歌加緊油門,追趕起那些翅膀,輪胎抓地,我貼著地表飛。
 
靈感!搞不好我可以在紅包袋上寫「雙宿雙飛」。唉,什麼鳥靈感。
 
西濱路上我在靠海那邊,進隧道時我一騎破風,我胯下的速度機器蓄勢待發,她千百次的爆炸都被困在汽缸裡。我為她解放油門,引擎轉速四千往五千挺 進,燃油的火熱一轉成煙,推動活塞、轉動齒輪、滾動輪胎。我收油再催,五千轉逼上六千,她低吟的排氣聲量逐漸高亢,我手中握滿厚實的力量,心跳加速,準備 衝刺。
 
我騎車真是成癮了。
 
油門全開,六千直上九千轉,她在吼,我很沉靜,如一隻俯衝地面的鷹,突進一段半開放的隧道。隧道光柵像列車的窗,我從車廂的最後一節往前飛衝, 斷階的影像輻合為一,外頭的浪花好白。會爆胎嗎?會失控嗎?摔出去會死嗎?恐懼和癮攪在一起。我意識到速度是一種特權,權力讓人腐敗,穿越隧道,我們在公 路的渺茫之中盡歡。不去哪,只為了放縱。
 
油門緊繃,邊界在那。轉速上限一萬,「那紅包上限是多少?」
 
「前有測速照相」。我突然回到現實,放鬆油門,輕含剎車滑出隧道。
 
路通向死亡,十次車禍九次快,路肩標語都說原因在於超速。但貪快,無論何事,貪快都只是成癮的徵兆。超速不通往死亡,太過癮才會死。食物與酒拒 絕不了,愛的誘惑克制不住,癮的盡頭是常態的邊界,腰圍的邊界,清醒的邊界,愛的道德邊界。突破了,像抓破蚊子叮咬的包,止癢成癮,流血破皮。在這種小事 上突破邊界,只會小小死一次。然而多數的癮不是用指甲在肉上壓個十字就能了事的。
 
靈感!搞不好我可以在紅包袋上寫「蚊叮之喜」?嘖,諧音低級,而且訂婚早過了。
發電廠二  
停靠海邊小鎮。漁港的便利商店。小便,早餐,整理心跳。提錢,買紅包袋。就包個兩千吧,然後再把蔡董的婚事寫來賣。
 
我記得,蔡董大學畢業慌亂過一陣子,當時她考研究所,通通落榜。當時她有點圓,沒有腰,臉上總有幾顆痘痘在作亂。當時她說,不管自己再怎麼努 力,都不會比起漂亮的人來得受關注。她甚至說過,幾個朋友一起出去玩,因為自己比較醜,照片總比其他女同學少。當時我就是那好色的攝影師,我無法反駁她。 如今蔡董事業起飛,膚質透亮,瘦身成功,也許我會多拍她幾張。長相真是現實。
 
靈感!紅包袋上我先寫了蔡董夫婦的名,然後簽上自己的。不,沒有靈感。繼續趕路,正午要到。
 
台中港邊,引擎疲乏,輪胎傳來橡膠的焦味,油箱快空了。我腰痠背痛,脫下全罩安全帽,人車都靠在路旁休喘。我拿出小陳託我帶去的小抄紅包,想要照抄。
 
台北到台中兩百公里的路,大約五個鐘頭。轉進市區,最後一哩路特別曲折。抵達喜宴會場,久未見面的某同學談起這次大選可以讓她的記者經歷更完整,另一個則是卸下了美女主播的身分,正確說來是卸下了主播,但還是美女。美女說自己打算出國遊學一陣子。
 
相較於同學們的禮服洋裝,我只帶來一身西濱塵土。相較於缺席朋友小陳的誠意紅包,我只帶來一包隨便。
 
在桌上,無話可聊時我眼前的風景會短暫地跳回西濱,我的身體還殘留著強風吹襲過的麻痺感,像一個剛被敲完還在嗡嗡叫的三角鐵,不時聽見自己的回音。
 
騎行時我加足馬力,歇息時邊東摸西摸,偶爾拍照,或停下來思考賀詞,並讓自己保持在正確的途徑。我推測所有的追求,包括求偶求愛也是如此吧?
 
快速道路旁的高架車道,風景從安全帽外掠過,海,乾枯的河床,蘆葦,一些好看的荒涼。我猜婚姻之路可能也長這樣?
 荒涼風車原檔  
跟我趕路好像,婚禮是種講究速度的儀式,一頓飯除了回顧新郎新娘的一生,也要與近乎陌生的同學披荊斬棘更新近況。散場前一桌人還得決定那些甜點要給誰打包,哪些剩菜無法敗部復活要直接丟掉。拍照,聊舊事,上菜,新娘換一套服裝,拍照,聊前途,上菜,又一套服裝.....迴轉壽司那樣快速流轉。
 
偶爾意識清晰時我會講個笑話,比方說那詭異的飯店燈光秀一結束我就大喊:「電來了,電來了。」音樂到最高潮時轟一聲,但燈光師只是把電燈全部打開,好讓我們的筷子不會戳到鼻孔。只有日光燈管的燈光秀,搞得像跳電。真的有燈光師嗎?或者真的是跳電?結果我的笑話也沒有人笑。
 
走了二十桌,蔡董終於到我們這桌敬酒。我們說婚宴結束之後來約個午茶吧。
午茶幾乎變成晚飯,在台中市區擠死人的飲料店。我吸一口珍奶,滿嘴珍珠向蔡董解釋自己為什麼騎車來,為什麼穿著隨便,但為什麼我越講越覺得自己隨便?
 
我還是得寫一點字給她們夫妻。
 
「愛時常被比喻為路途,而路途本身的意義卻逐漸模糊。路連結起這裡到那裡,是生命最能開展的空間。人移動著,流轉著,各種未知迎面而來,每過一座橋,只揚起一陣風,原本是寂寥。但婚後的路上有伴,就再也沒甚麼能擋得住你們。那些一起走過的路將不只是路,會成為愛。」
 
這些話來不及寫上紅包。
 
蔡董最近很迷紫微斗數,她幫我看了命盤,她鐵口直斷:「你喜歡漂亮美眉,那種長的像是小老婆樣子的女生。」我的三角鐵還在響,想起砂石車高速過橋,橋面上下跳動,讓我暈眩。我的小老婆是我的愛車吧。
 
天黑了。我再次上路,返北的台十三線苗栗段,高高低低上下起伏,在日沒後更顯迂迴,自己像是闖進闃黑的夜海裡衝浪。愛與婚姻也許有更多險阻。風比白天冷,我謹慎地靠邊停車,穿上備用外套。
 
燈如浪花,路像潮水,高架橋,地下道,經過一些小鎮無人島。漂流木那般回返自己的海灣。
 
想一句紅包賀詞,我騎了二百公里。結果只來得及亂寫這幾個字:
 
「蔡董結婚~啦啦啦啦啦啦」。
1419324628.jpg.600x400  
 
 
 
文字、攝影:達達
1364438314  
 
【一覺醒來變旅人】
有時候讀的旅遊資訊太多,但衝動太少;圖文並茂的炫耀太多時,腳印太少。不斷修正、試圖平衡的結果就是,兜圈子。幸好時光還會流動,帶著我們上 浮或下沉。所以旅行就變成螺旋,那個看起來只是繞著圈的傢伙,實際上正在靠近或者遠離我們。因此我要寫,打散景點的輪廓,讓模糊的體會顯現,就算一切看似 毫無用處,我也要盡我所能地寫。
 
毫無用處可言的旅行筆記:http://uselesstravelers.blogspot.nl/
 
達達
本名李勇達,台北出生,住在台北。朋友對我說,「當你很認真的在思考的時候,看起來很笨;但當你看起來甚麼都知道的時候,就是在唬爛。」 自我介紹偏 差實在太大了,我也還沒獲得顯著的頭銜或標籤足以供人想像。暫時只能告訴你,我爬過黑乎乎的火山,也看過亮晶晶的極光,曾在荷蘭搭上輾過臥軌者的慘兮兮列 車,但我已經放棄思考其中的關聯,現在看起來還是很笨。
 
 
原文來自BIOSmonthly 非經同意不得二次轉載 :http://www.biosmonthly.com/contactd.php?id=5458
 
 
文章標籤
創作者介紹

劍獅女孩

劍獅女孩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(0) 人氣()